还记得那是我在外科的第一个夜班
我带着轮第一个夜班应有的亢奋步入外科病房
拉詹米安娣就躺在二十二号病床
我的同事们正忙着为她设中心静脉导管 (central line)
这位年近八十的安娣见到我接近她的床
猛向我摇头,说了几句淡米尔话
我对他笑笑,摇头,示意我不明白
她面带失望
我拍拍她肩膀,说 “Sakit sikit ya, mak cik tahan sekejap.”
当同事把针插进她手时她不禁哇哇大叫
结果那条central line是没set成的
进到静脉导管却推不进去
拉詹米安娣入院主要是因为左脚疼痛
痛了一个月多了
然后脚趾发黑也有两个星期多
在这两个星期里
她的家人带她到家里附近的诊所清洗伤口
一天两次,从不间断 (那是她儿子说的)
那天她的家人实在忍不住了,觉得酱子洗法也不是办法
把她带到某私人医院
作了CTA (血管断层扫描)(花了不知多少钱)
然后被转到中央医院
(谁叫吉隆坡中央医院是血管外科中心)
我们的诊断是左脚血管严重阻塞
当晚,她的脚是被包扎好的
我还没见到它们(发黑的脚趾)的庐山真面
却听了护士们许多一面摇头一面叹气说了半句就叫我自己看了就会明白那种无厘头的形容
隔天早上
到了洗伤口的时间
我终于目睹了那几只脚趾
那是典型教科书上的Dry gangrene
已经发黑到像木乃伊一般的坏死了
专科医生巡房时看了拉詹米安娣的脚
不禁大骂,怎么会有医生会清洗这样的伤口两个星期
而且一天两次, bla bla bla…
大家除了默默点头也没其他的好说了
当CT片子被同事帅气的放上X 光盒时
老大们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个需要AKA了.”
AKA – above knee amputation, 顾名思义,就是膝盖以上的截肢
而BKA – below knee amputation 则相反
拉詹米安娣不明白国语,也听不懂红毛话
当她儿子将我们计划要为她截肢翻译给她时
她表情如听了世纪最荒唐的话般
双眼睁得如五十仙般大
猛地摇头
叽里咕噜的就暴出一连串的淡米尔话
还好当天的老大是印度人
就见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
但最后也好像无法达成协议
她儿女也有点不知所措
那天我们给时间她与家人讨论
希望他的孩子能说服她
大家心里都知道
她的那只坏死掉的脚根本就是细菌的温床
搁置了那么久
细菌都不知繁殖了几代了
加上下肢的血管几乎都塞的个七七八八
除了截肢应该没其他办法了
尽管临床上她的生命迹象都稳定
白血球也只是微高
但像拉詹米安娣这种年纪的人,加上是糖尿病患
免疫系统都像Bolehland的皇家警察 – 吃饱了撑着
大敌攻到也懒洋洋的
细菌感染了也风平浪静
终于在隔天
拉詹米安娣同意要动手术了!
我不会忘记那天老大想她解释我们要为她做膝上截肢
他用手在她大腿作势要锯掉
拉詹米安娣的眼睛又睁得如五十仙大,拼命摇头
她用手在小腿比了比,示意要做膝下截肢
看来安娣真的不能接受自己大腿被锯掉吧
老大与家属又是一番讨论
解释说膝下截肢不是不能
但因为那里的血管也都塞了,很大可能伤口会难愈合
家属也明白状况
但老人家不肯,毕竟腿是她的
大家也只好妥协
如果膝下截肢伤口愈合不来,我们再进一步往上切
当下得先把感染掉的温床丢掉
要不然细菌们兴风作浪放肆起来这位老人家的免疫系统根本没胜算
到时性命都会受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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锯了脚后的拉詹米安娣精神多了
她那苍白的头发被女儿梳理好
端正的坐在床上
小腿被整齐的包扎好
满脸皱纹的脸带着淡淡的微笑
我为她抽血时她都乖乖的
完了以后还双手合十向我微笑
我指着她小腿问她 “Mak cik ini sakit tak?”
她满腔印度口音的跟我说 “Takda.”
然后说了句淡米尔话
我怔怔望着她女儿
“她向你道谢.” 她女儿为她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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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个星期的星期日
我值早班
在病房的尾端我忙着clerk新case
见大伙儿都不见了
只有Acute cubicle 一张床位的帘子是关着的
我继续忙我的
一直到二十分钟后我还看不到其他人
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揭开了帘子
唉,这病人是谁?怎么插了管?
同事正在为他抽血,另一个则在Ambubag 给氧
连麻醉科的老大也来了
定眼一看,这不是拉詹米安娣吗?
我愣着大概十秒钟
满脑子争先恐后跳出来的问号让我一阵眩晕
今天早上她不是还向我微笑打招呼的吗
我们不是前天在召会复健科吗
我们不是计划明天要替她定做义肢吗
我们不是说下个星期就能让她出院了吗
同事低声告诉我
刚刚突然她不省人事
我们将她搬到acute 开始抢救
然后我就被同事骂Jonnah
总算呼吸器从ICU送到这边是她的生命迹象还算稳定
用上了double inotrope 才将血压维持住
当天晚上拉詹米安娣总算是熬过来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
我一上班看到她的脉搏时只差没冲上去做CPR
才30bpm
翻了翻昨天的纪录
几乎从半夜开始就这样了
血压也开始量不到了
我上前检查了一下
瞳孔都放大了
我心里清楚,她之所以有呼吸是因为呼吸器
她之所以有心跳是 double inotrope的药效
基本上她已经不行了
老大也向家属解释过了
同意不要进行CPR之类侵入性的治疗
那天早上
风和日丽的星期一早上
我眼睁睁的看着心电图监测器
那条绿色的线
由不规则的一分钟三十下
跳到精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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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自己
拉詹米安娣是不是枉死
我心里有很多为什么
为什么家属要拖到两个星期才带去医院
为什么诊所的医生不早点转介到医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但她已经离开了
为什么又如何
一直到今天
我看到facebook 上的一篇文
不禁当场暴粗,哒出中指
你他妈的这样子一篇东西从面子书传出去
这社会又增加了不知多少个拉詹米安娣
沙登大街的麦医生是一位经验老到的前辈
我绝对尊重他认为不需要截肢的看法
要知道截不截取决于临床决定
当时的生命迹象,白血球,感染程度,血糖控制,血管健康程度,年龄,其他疾病
都是考虑的因素
我相信国大的医生提出截肢是经过了一番考量
要不然爽爽帮你做手术啊?
我不否认政府医院有很多弊端
但政府医院里藏着许多鞠躬尽瘁尽心尽力服务的医生
他们抗拒了私人界诱人的薪金
看到了贫病交加的一群
选择留在政府医院服务
至少,我见过许许多多的好医生,政府医院的医生
至少,我有被他们感动过
还有那些comments
看了让人不寒而栗
有天真的,有白痴的,有流氓的,有智障的
我只能说大马之所以boleh, 大家都有出一分绵力啊
DAP的支持者如果是这样的眼角看世界
我只能说,可悲啊,可悲…
政客们
玩火可以
但要用脑
你写东西要有点道德
你有没有职业道德的你啊?
适而可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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